編者按:本文章為讀者投稿,作者:窗臺,哲學出身,自媒體撰稿人,做過10年大型音樂論壇版主,民謠愛好者及音樂偏執狂,會花一天的時間只為找一首入耳的歌并用文字找尋其背后的故事。公眾號:民謠窗臺(chuangtaimusic)。原標題《被撕了半本的中國音樂節秘籍,把時鐘撥回20年前,朝圣從這里出發》。
(一)一個苦逼青年的音樂節夢
04年的石頭城還沒有地鐵,物價也便宜,雙龍巷的小吃店里一碗豬肝炒飯兩塊錢,吃的不盡興時丹鳳街上的馬蹄糕也能打打牙祭,至于活珠子和旺雞蛋是不敢碰的。當時和我差不多的窮學生,在周末要么去頭陀嶺要么從鼓樓徒步去新街口或珠江路,一些音像店里有賣打口碟,往往淘到喜愛的比蹭一頓小龍蝦都得意忘形。
時間很快到了那年暑假,留在這座城市賺學費的我們某天晚上在北極閣閑逛,不知誰起頭提到了銀川和賀蘭山,然后一幫窮瘋了的熱血青年掏空了口袋也沒湊全車票錢。
多年之后,朋友曾開玩笑說,如果去成了說不定和逼哥睡上下鋪。我打趣著回了一句,真湊全了,音樂節是顧不上看,光撿瓶子了。
以上,是學生時代對音樂節“不光彩”的記憶,說出來有些寒磣,甚至熱淚縱橫。“熱淚”倒不是因為辛酸而心中苦悶,而是音樂節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在當年好比朝圣般虔誠。
因此,寫這篇文更像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石頭城,雨紛紛,傻不拉幾的青年和搖滾夢。

(二)萌芽最初的悸動
方無形在唐朝《封禪祭》里寫,風靡非一世,繁華還很吃緊。上個世紀末一時風靡、一直吃緊到現在的中國搖滾從賣專輯終于到了賣現場。
從無到有,真正為音樂節這個有著濃郁歷史厚重感和文化氣息的名詞在國內奠基的應該是臧天朔等人發起的90現代音樂會。
這場別開生面的演出讓我們記住了中國搖滾的首次集體亮相(黑豹沒露臉,露臉的是黑豹的整套設備),記住了赤膊吶喊“不要讓我們失望”的火機哥,但這場演出無論從規模還是場地來講,就像“音樂會”這個名稱一樣,只能被當做中國音樂節的萌芽。
與之類似的91年太原音樂會,92年北戴河減災十年演出,93年的臨終關懷義演等受制于硬件、宣傳、審批等因素只具備一部分音樂節的特點。
為什么這么說呢,音樂節,至少得是露天的吧,在室內首先就說不過去。而且規模小,90現代音樂會說是中國搖滾的集體亮相,但登場的就那么幾支,還都帶著北京符號,所以這階段的演出形式更準確的說趨向演唱會性質。

(三)摸索中的迷笛和具有歷史意義的麗江雪山音樂節
世紀交替的前十年,第一代搖滾人摸索著打下江山,接著搖滾新勢力迅速扛起大旗,巡演的力度和密度從北京開始擴散,孕育的土壤從貧瘠到肥沃,年輕人骨子里的血越燒越旺,搖滾的種子在這片土地生根發芽。
借這股東風,中國音樂節從萌芽過度到了學習階段。
這時候,一個將來注定被載入搖滾史冊的名字適時踏上舞臺。沒錯,就是“迷笛”。
關于張校長,老炮們覺得他是從曹平手上摘了桃子,新人們會把他比肩為和老崔齊名的搖滾教父。這里的“教父”既有尊敬之意,也指迷笛音樂學校為中國搖滾注入了一批批新生力量,其中最有名的莫過謝三克(謝天笑)。
“教父”這個名號不是白給的,俗話說有奶便是娘,如果迷笛僅僅是培育教學的模式可能還達不到“教父”的高度,而當迷笛音樂節給了學生一個交代、成為眾多地下樂隊嶄露頭角的平臺后自然實至名歸。
千禧年,香山腳下瑞王墳附近的一所音樂學校舉辦了一場畢業匯報演出,對于這個無心插柳的偉大決定在2000年世人眼中不過是鐵托們舉辦的聯誼歌會,然而經過十幾年發展,迷笛音樂節終成中國搖滾音樂節第一品牌。
我們在談論中國第一次音樂節時通常先入為主的認為是第一屆迷笛音樂節,事實上從原創性、表演形式和參與數量上講,“先入為主”一點沒錯。(類似99年“喜力節拍”夏季音樂節,因表演形式為純爵士樂,不做此列。)
不過,窗臺認為同年7月在西單文化廣場舉行的迷笛音樂周更具代表性,為期一周的開放式搖滾表演和每晚千人規模的觀眾群體比首屆在大禮堂舉行的迷笛音樂節更接近現代音樂節的特色。
而被媒體譽為中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露天搖滾音樂節的是第三屆在迷笛校園隆重舉辦的音樂節,全國各地50余支樂隊傾情參與,每日觀眾是首屆的三至四倍,盛況空前。

在中國音樂節嘗試階段里,具有代表意義的還有02年8月的麗江雪山音樂節。
海拔三千多米的甘海子陰雨綿綿,或許是天氣的關系,這場由孫冕牽頭邀請老崔當藝術總監的音樂節被譽為中國的“伍德斯托克”。只是和69年民間自發舉行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相比,雪山音樂節得到了麗江政府的大力協助,雖然場地混亂、規模遠不如美國那場,但它是有歷史意義的。
雪山音樂節此時還談不上商業性,然而它利用地方政府推動并扶持的優勢讓音樂節從北京輻射到大西南,對當地旅游業和打造城市名片起了積極作用。

(四)無法重現的賀蘭山音樂節
經歷了萌芽和嘗試,之后的中國音樂節必然從迷笛和摩登天空的搭臺唱戲說起。說之前,則不得不先提一下為中國音樂節留下濃重一筆的賀蘭山音樂節。
這場音樂節為期三天,策劃人是老炮黃燎原,到場的滾迷十萬加,贊助商是當地的一家房企,憑借門票和周邊產品的收入居然盈利百萬。從時間節點看,賀蘭山音樂節大約是中國第一次盈利的音樂節,像迷笛真正盈利是在07年,前七屆全部賠錢,前四屆甚至都不收門票。而上文提到的麗江雪山音樂節也是辦一場虧一場,當地政府從第二屆就學乖了,只在安保、交通等配套設施上提供便利,出資是萬萬不可能。
關于04年賀蘭山音樂節,不論是窗臺還是各大媒體在提及時都會用空前絕后來形容。當然,“空前絕后”不是指樂隊數量、實際觀眾人數、舞臺規模等硬性指標,而是指陣容的華麗。
崔健、黑豹、唐朝、眼鏡蛇、左小祖咒、常寬、超載、張楚、指南針、何勇、汪峰、王磊、瘦人、王勇、布衣、二手玫瑰、子曰、蘇陽。(很遺憾,竇唯再次缺席)這么豪華的陣容讓學生時代囊中羞澀的窗臺唏噓不已。
當年,朋友在遺憾之余亦感嘆:煮酒論劍,盛況難復,諸神的黎明之后,重聚即是謝幕。
這場時隔多年的重聚恍若隔世,自此,再沒有任何一個舞臺如此群星璀璨。

(五)迷笛和摩登天空的你方唱罷我登場
經過十幾年的摸索,加上公共政策支持和行政約束的放松,音樂節在國內的市場前景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好。
而第一個來瓜分這塊蛋糕的商業機構是摩登天空唱片的沈黎暉,07年第一屆摩登天空音樂節的舉辦為方興未艾的中國音樂節增添了新的元素,從這年開始“競爭”便出現了。
其實用“競爭”并不妥當,一方面摩登天空音樂節和任何新生事物一樣必須經歷從空白到圓滿的過程,和已經舉辦七屆成為中國音樂節旗幟的迷笛相比,它還不具備與其分庭抗禮的資格。
另一方面,音樂節想要發展壯大必然要走向市場化,商業機構主導或政府聯合商業機構舉辦的模式比起迷笛這樣的純文化主體更有優勢,同時消費群體的擴張勢必會讓音樂風格走向多元化。從張帆校長受邀為首屆摩登天空音樂節的執行顧問來看,張校長對中國音樂節的未來已經有了相當清晰的判斷。
另外,因為側重點不同的關系,張校長其實是欣然接受“競爭”對手出現的。換個說法,迷笛在音樂多元化上走的更早,06年那屆主舞臺已增至四個,囊括了搖滾、民謠、電子和嘻哈等多種音樂形式,首屆摩登天空音樂節也照搬了這個設計。不過迷笛還是盡可能偏向傳統,以搖滾和樂隊為主,所以摩登天空和迷笛的關系很難用競爭來形容,也許用互補更貼切。
有段時間,迷笛和摩登天空的一小撮死忠相互攻擊,摩登的說迷笛簡單、粗暴,迷笛的說摩登膚淺、頹廢。這樣的立場之爭某種程度上反應了張校長對搖滾的堅持和固守,同時也反應了沈黎暉捕捉市場的能力。

(六)從星星之火到雨后春筍
如果說05年開始連續三屆的北京現代音樂節指引了中國音樂節國際化的方向,那么07年迷笛和08年第二屆摩登天空的轉虧為盈徹底把音樂節的商機和影響力放大到最大。秉著雙贏的姿態,中國音樂節這個文化朝陽產業迎來了井噴的時代。
標志性的分水嶺是09年。之前幾年的場次徘徊在十幾二十幾場之間,到了09年翻了一番,隔年又翻了一番,之后便進入三位數時代。
這里仍然拿迷笛和摩登天空舉例。
兩者的默契或者說最初的互補關系被打破大抵是因為摩登的另一個品牌草莓音樂節的出現。許多人認為,09年通州運河公園的首屆草莓音樂節搶了迷笛勞動節的檔期,這個說法值得商榷,窗臺的觀點是第十屆迷笛移師鎮江更多的是因為跨區域連鎖模式的需要。雙城或多城連鎖模式是音樂節發展的趨勢,首先能擴大自身品牌全國的影響力,同時也給舉辦城市帶來了可觀的消費和宣傳度,再者錯過長假人流高峰期為觀眾的出行提供了便利。
迷笛和草莓的競爭白熱化是發生在兩年后,2010年的鎮江長江迷笛音樂節因為四支國外大牌金屬樂隊的加盟從而締造了中國音樂節最輝煌的金屬盛世,被《紐約時報》評為中國最好的音樂現場。趁熱打鐵的迷笛卻在11年接到通知,原本的長江迷笛音樂節改為摩登天空舉辦的長江草莓音樂節。更傻眼的是,12年的長江音樂節既不是草莓也不是迷笛,直接由鎮江市政府主辦。
從這個例子里可以得出,雖然中國音樂節的商業化日益成熟,但整體規范還未統一,在音樂節巨大潛力和影響力的誘惑下,各種商業機構和推廣自己城市文化的地方政府趨之若鶩。
其中號召力比較大并持續舉辦的有上述中的長江音樂節、09年始創的成都熱波音樂節和張北草原音樂節等。

(七)帶著期許來致敬
郝云在《去大理》中唱著:也許愛情就在洱海邊等著,也許故事正在發生著。
中國音樂節從式微到繁華,已經延伸出了適合自己發展的套路,在給我們呈現優秀原創音樂的同時也引導了年輕人新的生活方式、社會價值和人文關懷。實際意義上,更多的投入和關注讓音樂節越來越精彩,讓小眾音樂人越來越體面,細分的音樂市場迎合著若干個相似需求和渴望的群體,而這些或溫潤婉約或少年壯志的群體又十分契合著音樂節自由原生態的氛圍。
只是,臺上的老炮還是那么一批人,臺下的少年今昔何在?
12年的上海迷笛音樂節,搖滾火種在長三角地區再次燎原,從世紀公園回來后的窗臺自此和音樂節老死不相往來。
因為這些年的好而忘不了那些年的壞,人一旦矯情起來比吞一百只蒼蠅還難受,猶記得當年朝圣般的渴望,到了現在只能用故事正在發生來推搪,不禁自罵一句“滾犢子”。
關于中國音樂節的前世今生,窗臺就此簡簡單單或者說草率地煞尾,意猶未盡處請海涵,言辭不當處請包容,疏漏歪曲處請指正。
致敬–《封禪祭》里寫“風靡非一世,繁華還很吃緊”的方無形。
致敬—為中國音樂節添磚加瓦的每一個人。
致敬—盛況難復,重聚即是謝幕的賀蘭山音樂節。
